讽刺信仰?权威与神圣的分离─从法国查理週刊谈起

2020-08-06 评论 281


编按:德国国家教会(EKD)为了迎接2017年的「宗教改革」五百週年,从2009年开始,以一年一主题的方式让基督信仰进入不同的领域对话,并藉由各子题的设定丰富了信仰的表达与不同群体对它的理解。过去出现的主题包括信仰告白、教育、自由、音乐、包容、政治。

今年主题订为「图像与圣经」,聚焦在文艺复兴时期「克拉纳赫」家族(die Cranachfamilie)的新教艺术事业,因其与新教神学家马丁路德和墨兰顿(Philipp Melanchthon)的相互熟识,并在德文圣经与信仰文宣的传播上都扮演着重要角色。

因此,本刊特闢「新教艺术」专栏系列,谈宗教改革后的基督教艺术,作者希望打破「新教拒绝图像艺术」的历史迷思,立体化教会界对当代视觉艺术的理解,以及恢复视觉艺术在基督信仰中该有的价值。

因此,这将是一趟横跨五百年的旅程,从一个时代走进另一个时代,阅读着不同议题的艺术作品,认识基督信仰表达的多样性。并在这趟基督教艺术旅程后,让今日的教会可能拥有更广阔的视野看待基督教主题的相关创作,理解艺文类的事工除了展现基督信仰的美感品味之外,也有其他重要的艺术型态可与当代社会进行连结对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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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文章起头,也作为与时代的连结,我们先将目光回到一月份发生在巴黎的「查理週刊事件」。这是一起伊斯兰激进主义份子持枪闯入《查理週刊》杂誌社,造成十多人死亡的恐怖攻击。

肇事者离开案发现场时高喊着「我们替先知报复了!我们杀了《查理週刊》!」这些激进份子会如此「欢呼」,是因为身为讽刺漫画的《查理週刊》一直都有将伊斯兰信仰当作调侃的对象。在夸张与丑(丑)化的图画中,伊斯兰信仰的先知圣人们失去了应有的神圣光谱。

在此事件中,台湾网路上亦掀起不小的讨论,许多人关注着「讽刺是否过头了?」的道德议题:也有许多人持着「我不犯人,人不犯我」、「以和为贵」的态度予以回应。

今日以图像丑化政商名流,往往可被大众当作茶余饭后的娱乐笑料而接受,但对他人的信仰进行调侃讽刺,在华人世界中几乎算是玩笑过头的「缺德」行为,对基督徒而言更是不该如此轻浮;因为有天国宪章之称的「登山宝训」告诉我们,「使人和睦」(马太福音五章9节)是重要且被应许的态度。

然而回顾历史,以图像讽刺他者的宗教权威,其实早在宗教改革时期就是一个重要的艺术形态。当时,新教与罗马天主教在基督信仰的理解上严重分歧,导致双方最后都在印刷品上大作文章,图文并茂地相互丑化对方。

其中值得注意的是艺术家老克拉纳赫(Cranach der Altere)位在威腾堡的版画工作室于1521年二月出版的一本木刻图集——《基督受难与敌基督》。

木刻图集批判罗马教廷

图集作品的大意内容来自于马丁路德前一年对罗马教廷的批评,由十三组对图组成版画集,每张图画下方的注释文则出自神学家墨兰顿与Johann Schwertfeger之笔。

在「对画」形式上,左图是谦逊的基督亲近老弱残俗之人的场景,右图则是「丑化」当时教宗生活的图像:贪婪、好战、敛财及爱慕高位等。或是左图是基督正被强迫戴上荆棘环冠,右图是由大主教群替教宗戴上「三重冕」(Tiara),象徵神圣、教义和统领合于一身。

另外还有基督屈膝为彼得洗脚,对比教宗接受世俗君王和贵族等人轻吻脚背的跪拜礼。在这样明显的视觉对照下,加深了德语区的民众平日听到的「信仰论战」印象,促使罗马教廷权威感的神圣性(如给予罪的赦免)快速消逝在大众的心里。

从视觉美感的角度来看,这组木刻版画并非优美,它比不上杜勒精湛的〈约翰启示录〉(1498),也没有老克拉纳赫自己其他作品中的细腻。当时可能是为了即时回应马丁路德于1521年一月被罗马教廷除籍成为「异端」的局势,而迅速构图设计、製版印刷的成品。

但在大众的眼中,它却能很快地引起阅读共鸣,促成人们谈论罗马教廷的败坏风俗(即使在罗马教会界还存有许多信仰良善的神职人员)。其实在马丁路德之前,十五世纪前期与末期已分别出现两次对教廷核心的批评。

布拉格神学家胡斯(Jan Hus)以唯独「圣言」的立场批判教廷眷恋属世权力;而佛罗伦斯的道明会修士萨佛纳罗拉(Girolamo Savonarola)更直指教宗亚历山大六世是「巴比伦的淫妇」,但两者最后都没有改革成功。

相较之下,路德挑战教廷的行动除了带出多元新教的信仰路线,也促成罗马天主教内部的改革浪潮(近二十年之久的天特大公会议,1545-1563),并且让视觉艺术提早出现具有现代精神的创作型态。

以今日的艺术图像理解,《基督受难与敌基督》是有意识的符号性图像,乘载着可阅读的资讯与思想。其中,对「教会」作为世人生活上的权威进行去神圣化的创作动机,更是现代革命在对抗当权者时常会有的调性。

让信仰讨论不断更新变化
对于今日世界努力走向民主化的趋势,不论是严肃还是低劣幽默,「批评」与「讽刺」都是「言论自由」不可或缺的重要基础,也因如此,像《查理週刊》这类的非主流媒体才会普遍存在于欧美国家。

而讽刺漫画的存在,同样也将箭靶指向各宗教权威,基督教或天主教都在他们的笔下一样被嘲弄到不堪入目。这对已经历多次革新的基督教会而言,当然不会以「恐怖圣战」回击。

但在此必须要提问的是,今日的华人教会是否走向另一个极端,对此类媒体视而不见?只想在自己的信仰聚居区(Ghetto)中平安喜乐?

关于「信仰嘲讽」的主题让笔者想起2013年的夏天,在德国西边主教城Paderborn巧遇一个讽刺漫画特展——「啊,我的天啊!——普世教会与教会的讽刺」。

此展览就陈列在一间新教教堂内,是当年「宗教改革500週年」年度主题的活动之一。虽然展出作品画风俐落、色彩雅緻,但尖锐的讽刺内容出现在礼拜空间,似乎容易挑动信徒、会友们的敏感神经。

然而,对照1521年的木刻图集《基督受难与敌基督》,这样主动将讽刺艺术引进教堂内的做法,似乎又更向前走了一步。像是在表达着,德国教会努力继承新教改革的信仰传统,要不断去除人为权威的神圣性,好让谈论信仰的过程不流于表面,并思想自己和世界之间的关係。

如此一来,「讽刺信仰」似乎成为心意更新而变化(罗马书十二章2节)的外在催促力量,让「认识神」(何西阿书六章6节)的脚步不因老练、稳妥而停滞不前。